
城堡的墙壁残破,窗外的天空血红色。
皇后年轻的脸,有冰冷优雅的线条,嘴角干涸,应该许久没有微笑的痕迹。后冠的重量让她微微弓着背,脖子很长且细,被禁锢的天鹅的姿态。
战争在并不远的前线蔓延,每天的阵亡数字,皇后并不关心。国王没有回来,最终应该会成为光荣的灰烬,而有一天她也许会成为女王。她不关心战争,她享受战争。她知道天下的战争无论正义还是侵略,均没有实际的意义,但却可以让生死变得渺小,她不需要考虑生存的意义,当每一天都仿佛末日,才让她有了活着的欲望,因为想着也许今天完了便没有明天,生命也就不那么沉重了。
国王不在,没有人看过皇后除下后冠,散开长发的样子。她不说话,她命令,语言通常是短而急促,不留余地。生活对于她来说不存在选择,因此无须浪费时间。战争在继续,有失败也有成功,领地在扩张,人民在死亡,士兵在拼命。她不在乎,她那样简单而残酷,她是皇后,一个只穿血红色长裙,发色乌黑的女子。
士兵在一个黎明来到皇后的窗下,结实黝黑的男人,分明的线条,单纯热烈的眼睛。他在叫喊,身上的血迹仍然新鲜,长枪被狠狠插在皇宫前的草地上。他在喊皇后,他说你这个高傲的女人,你出来看看这个世界,我是你前线的士兵,但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为了你而去战斗。我要离开战场,在离开前我要见你,你这个抬头看天的女人。他叫喊,他说:“你永远无法忘记你最想忘记的事实,你只是拒绝回忆!”
皇后在窗后深深的喘息,在这个过早来临的白昼里,她还没来得及带上她沉重的后冠,她苍白干瘦的身体蜷缩在巨大四柱床上,披散着水草般浓密的卷发。男人执拗的声音穿过她的梦境刺痛了她,她有轻微的呕吐感,她呼吸,她被梗住,她一时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这个黎明,她还来不及为自己带上冰冷孤傲的盔甲,来不及告诉自己你是个果断坚强的皇后,她被一股憨直的力量穿透,身体恍惚被午夜海面的腥风充盈,她混沌不安,弄不清自己是谁,在何处醒,她好象又变成15岁的女孩,敏感而执着,为了自由而离开,却永远的住在了堡垒里。
窗外开始变得吵杂,禁卫队按住了激动的士兵,这让他更歇斯底里的叫喊着。皇后这时候才走出梦蘼,来到窗前,长的卷发在风中飘摇。突然静下来了,卫队和士兵,他们看到了黑发凌乱的年轻女子,尖的下巴和苍白的脸,有梦一般的眼神。她看到了他,那个硬朗粗暴的士兵,有着一张孩子般纯真的脸。她闭上眼睛,她觉得他太熟悉,犹如心底的幻相突然浮出水面,猛然接触尘世的空气,反而有窒息的感觉。她披上同是鲜红的睡裙,轻薄的纱和蕾丝,转身,她说,让这个士兵进来,到我的房间。
狭小的房间,散发垂头的皇后坐在床边,士兵走进来,没有恐惧和责备,他此时的神情,让她想到一只收起翅膀的白色海鸟。他向他行礼,跪在她脚下,却不等她开口说出任何指令便站起来,向她靠近。她感受到他的热量和气,心底糜烂柔软的部分在膨胀开放,她看着他,微笑。
他对她说,我常从远处遥望你山头上高大的宫殿,你的窗子,我再熟悉不过,我只想知道这个骄傲而孤独的女子是谁,为了谁我们在不停的杀戮。我明天就要离去,也可能永远走不了只是停滞并化为尘埃,这已经不重要了,现在我只想要一个理由。
一个对于她也许无足轻重,但对于他却可能足以致命的理由。他是一个士兵,他看到战场的沦陷与绝望,他也曾经历胜利的喜悦,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男人,一个疲倦却仍然倔强的男人,他想知道皇后渴望的是什么,他想知道这样一个长发萧瑟的年轻女子要用战火证明什么。他知道,他们的敌人,战场上被仇恨被践踏的人们,来自皇后的故乡,她曾经的王国和家园。他说,为什么,一次有一次,他看着她的眼睛,眼里的疑惑也是直接而纯洁的。
红衣的女子避开他的眼光,她垂下脖子,脸被头发遮住大半。她耳朵里有潮水的回响,她用她洁净的声音跟说话,她15岁童贞的声音,她说,你不会明白。她看着他熟悉的仍带着少年气息的脸,棱角鲜明粗矿却依旧带着稚气。被血与火洗刷,怎么还会有这么一张孩子似的脸,她感觉到泪的热量在眼眶中凝聚,她昂起头,抿紧了嘴唇,闭上眼,如同关上了她唯一的窗,凌厉的血红天空却在眼底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她不看他,她对他说,她独自吞下滚烫的秘密,它在心里焦灼,好似烧红的薄铁片一下一下割在她身体里最柔软的地方,那里现在已经不会痛,破碎后的宁静,如同废墟上的森森白骨,透出一种纯净的寒气,这让她感觉不到战争的沉重,感觉不到死亡的阴霾,灵魂已经飘散在那片黎明前的沙滩,无法回归,也无法彻底的消失,它只是弥留。肉身得到释放,用拘谨却得以平衡的方式,消耗她做为人的最后据证。她说着,没有表情,身体却微微颤动,她用手轻拉他的衣角,在她请他坐下。她再次低下头,她抚摩他,把自己消瘦透明的头颅枕在了他柔软的发从里,就像她15岁的那个黎明,她也是这样嗅着他头发浑浊却温厚的味道,感觉自己童贞的血正慢慢被无力的海风吹干。
他无声的把她推倒在地上,他看她咬着牙迅速的从地板上爬起来,他笑,他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女孩。他说,告诉我你是多么的饥渴和脆弱,你用该死的高贵与忧愁把自己藏在这里,你不曾泄露,你只是命令,你以为这样可以逃避交流与倾诉,别人的生命变轻了,但这也无法拯救你太过罪恶沉郁的心灵。他说,我从此不会再为你而战斗,我曾经那么的想成为一个正直诚实的男人,用温暖的手掌牵一个人的手,去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,并用这双手去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一切。他说,直到我爱上了一个我永远无法明白的女人,你的孤独冷漠和忧伤都那么的奇特,吸引我把我拖进深渊,我甘心沦陷,却不知道你本身就是不愿停止旋转的旋涡,没有人能填补你的空缺把你变得平和而美好,你吞噬,你吞噬一切,一切你的我的天真,用这个来作为你高傲的食粮。他把她拖到窗边,这个红衣茫然的女子,他的皇后。一轮刺眼的烈日让她眩晕,这是渴望的温度,心里早已遗失的温度,她恐惧,于是她挣扎,扇动早已折断的羽翼,痛,让她清醒,但瞬间后堕入迷雾。
记忆从她单薄的耳垂开始弥漫,那里开始变得潮湿温热,有他忘乎所以的吻,黏腻而绝望,似乎要把她整个吸入自己胸膛。惨白的沙滩,海面上的光很迷乱,她不爱他,却愿意把自己交给他,她要用他的纯真和悸动彻底揉碎自己仅有的稚气与臆想。他摸索她孩子般柔嫩的锁骨,乳房,小腹,稀疏的毛丛和光洁纤细的腿,他被长时间无望的等待燃烧着,欲望在这一刻把他们同时化为时间的灰烬。那时候,他18岁,她15岁,他是海边捕鱼老人刚刚成年的孙儿,她是海边王国的公主,父王和母后唯一的小女儿。
她的生活太过完美如同假象,她听着海的涛声长大,内心从来无法获得宁静,消极的血液无时不冲刷她敏感的心。母后是强势却内心脆弱的女人,有很长的头发,多年来一直盘成纹丝不乱的简洁发髻,从未想过要改变。她的笑声很大,声音很高很响,她对女儿的爱,有太多的归属感。她不让女仆以及任何除她以外的人碰女儿,她亲手把她养大,照顾她,为她安排一切打点一切,她并非不给她自由,但一个母亲哀怨的眼神却总会让她停住脚步。她无法直视母亲的悲伤,她只是她无忧虑的小女儿,不该有任何来自成长的疼痛,在母亲眼里,她是不会也不能改变的。她知道母亲的感情犹如一杯恰好装满的水,只要多一滴,一切就会漫溢,到达歇斯底里的边缘。她学会小心翼翼的在她身边生活,每当心里充溢纷乱的声音,她便蜷缩起来,默默啃手指甲,下意识习惯动作,总在感到疼痛的时候,才知道指尖已经渗出血来。
她的父王是个手掌宽厚,面容清淡的男人。小腹微突,走路不紧不慢,关心国家的渔业和粮食,不善交际。母后打理朝政并发号施令,她也管理国王的起居,包括他的饮食睡眠和一切大小活动。他对母亲的大嗓门和无端的咒骂无动于衷,他很安静,喜欢在下午的时候跟多年在城堡附近的老渔夫散步。但从宫殿里其它人所谓的耳语中,她知道,这个无欲无求笑得温暖的老男人曾经是搏击场上的好手,并在新婚之夜,失手打聋了母亲的一只耳朵。
这个海边富足高贵的家似乎有着特殊的平和,如果不是那个月色糜红的午夜里,父王用滴血的手腕抚摩她的额头把她唤醒,也许一切就该是以那副理应得的样子继续下去。那个夜晚的月特别圆特别大,外围被微微的红晕笼罩着,父亲的血,清凉的如同露水,把她从梦中拉起来,他对她说,我的女儿你要离开这里,你要去找真正的生活,你是海里的珍珠,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。他粘稠的血液染红了她15岁年少的脸,从此她便终身保有一张15岁苍白脆弱的轮廓。这是他的祝福,也是诅咒。他终于倒在她少女洁白的床边,他说,我要到海的那边去了,你走吧,城堡外的沙滩上那个打渔的老汉会在那等你,他将带你离开,到一个空气里都飘着自由芬芳的地方去。你母亲今天会睡得很沉,说完他闭上了眼睛。月光猛烈的照耀他苍老无奈的身躯,她看见他手腕上3道深深的血痕,它们深深的刻在了她的眼底。这是她永远的伤,以后每当光线稍强,双眼便会感到刺痛,眼泪无法控制的滚落。
她要到一个新的国家去。但她觉得她必须把一样东西留下,永远的埋葬在这里,否则她无论到哪,都将是个容易受伤的弱者,她不要活在任何激烈的纠葛中,她要把她最后的热爱活埋在这片有着太多回忆和感情的海滩。
宿命般,她没有在海边看到打鱼的老人,她只看到老人的孙儿,那个刚满18岁的少年,有破碎的眼神却无比纯洁的笑容。他对她说,我在等你,我知道任何人也无法把你带走,我曾经无数次默默看你在沙滩上奔跑的样子,我知道,这个女子是海风,她的泪水和忧伤没有方向也没有重量,没有人可以承担,没有人可以明白。他说爷爷不会来了,他老了,他出海,我帮他在船仓底部砸了个小小的洞。他说,爷爷会很开心的,他会成为黎明时,海面上最新鲜那一串泡沫,让我们一起祝福他吧。少年猛地抓住她月光下惨白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和着夜间的涛声,把她吞没。那一刻,她听不到了,自己的心跳。
15岁的女孩,踮起脚尖,开始吻他。从没吻过,她是那么那么生涩却带有侵略性,她还没有学会温柔,她只是在蹂躏自己最后的天真。她咬他的嘴唇,血从他们纠缠的嘴角渗出来。他任由她小兽般无望地侵袭他的身体,就在那个时刻,他仿佛嗅到雨水的气息。他也是在那个时刻明白,她的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洞,他无法填补,他唯一能做的,只有心甘情愿的沦陷。 (未完持续)
|